美國公司法的最新發(fā)展及其影響——評《薩班尼斯—奧克斯利法案》/蔡祖國

美國公司法的最新發(fā)展及其影響——評《薩班尼斯—奧克斯利法案》/蔡祖國 美國公司法的最新發(fā)展及其影響

——評《薩班尼斯—奧克斯利法案》（《The Sarbanes—Oxley Act of 2002》，以下簡稱新法案）

蔡祖國


一、新法案出臺的歷史背景
9·11事件是美國多事之秋的發(fā)端。危機開始在華爾街蔓延。
2001年12月2日，安然公司——美國最大的天然氣采購及出售商，2000年總收入超過1000億美元；2000年《財富》500強排名第16位；連續(xù)四年獲《財富》雜志“美國最具創(chuàng)新精神的公司”稱號——根據《美國破產法》第十一章規(guī)定，向紐約破產法院申請破產保護，創(chuàng)下了美國歷史上最大宗的公司破產紀錄。
安然的破產源于它本身就是一個被炮制出來的神話。由于涉嫌欺詐，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以下簡稱SEC）開始對安然公司進行調查。到去年底，安然公司虛報近6億美元的盈余和掩蓋10億多美元巨額債務的問題徹底曝光。之后，安然的股價一瀉千里，最終不得不申請破產。這其中，令人感到震驚的是，安然公司在SEC對其展開調查后銷毀大批文件，包括許多有“機密”字樣的審計文件。而且作為全球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安達信竟然也在同時銷毀了數千份與安然有關的文件。因此，安然的破產猶如一磅重彈投向了美國的資本市場，極大的打擊了尚未從9·11事件中恢復過來的美國人的信心。
2002年6月，就在安然丑聞的烈火在投資人心里徐徐熄滅之時，世界通訊、樂施兩樁會計丑聞重新冒出了水面。6月25日，在SEC的調查步步緊逼之下，美國第二大長途電話和數據公司—世通公司承認，在過去一年多時間里運用不當的會計手段隱瞞了38億美元的支出。7月21日，由于負債達300多億美元，世通公司向紐約南區(qū)美國地方法院申請破產保護，從而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樁公司破產案（其資產是安然公司的兩倍）。
6月28日，世通丑聞傳出不到三天，美國辦公設備巨人施樂公司承認，過去五年中公司夸大營業(yè)收入64億美元。
繼世通之后，美國第四大通信運營商Quest通信也涉嫌虛報營業(yè)額14億美元。
世通、施樂等的財務欺詐行為表明，安然事件不是偶然的、孤立的。僅僅在今年第一季度，SEC就調查了64宗會計和財務報告案，一些大公司的違規(guī)行徑紛紛暴露在陽光下，除上述公司外，會計行業(yè)有安永、畢馬威、普華永道等世界級會計事務所；金融行業(yè)有美林、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銀行等世界級的投資銀行；高科技行業(yè)有朗訊公司、Network Associates公司、環(huán)球通訊公司、Adelphia公司、Tyco公司等。一系列的公司欺詐事件，不僅嚴重打擊了美國投資者和消費者的信心，導致股票價格暴跌。有報道說，美國股市價值最近縮水約3萬億美元。而且也充分暴露了美國公司治理制度的缺陷。
亂世要用重典，干預要切中要害。面對著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誠信危機，美國政府再次動員包括國會、總統(tǒng)、司法在內的最高權力機構，啟動緊急立法機制，強化執(zhí)法力度。
安然申請破產后，美國司法部、勞工部、SEC和國會的至少10個委員會開始著手對該案展開全面調查。其他涉嫌欺詐的公司也遭到政府機構的調查。相關責任人員及公司相繼已被司法部等政府機構和投資者告到法庭，以追究其刑事責任和民事責任。
世通公司丑聞曝光后，正在出席西方八國首腦會議的布什總統(tǒng)嚴厲譴責這一事件是“膽大妄為”，是有關人員嚴重不負責任的結果。他表示美國政府要對此事進行全面調查，并且要把有關人員繩之以法。其他政府要員和國會議員也紛紛發(fā)表講話，表示將嚴懲公司財務欺詐犯罪。
6月27日，美國SEC發(fā)出4—460號指令，強制性要求上市公司主要財務官按照證券交易法21（a）（1）條款遞交一份書面申明，所有主要管理者必須宣誓保證公司最近提供的財務報表的真實完整性，或解釋為什么報表有不正確的地方。否則，將面臨最高可達20年監(jiān)禁的牢獄之災。SEC還要求，全美947家營業(yè)收入超過12億美元的上市公司，它的首席執(zhí)行官（CEO）和首席財務官（CFO），原則上須在8月14日之前提交該宣誓文件。
7月9日，布什總統(tǒng)在華爾街發(fā)表演講，他許諾美國政府將結束這些偽造賬目、掩蓋實情、違反法律的情況，并提出了十點建議。這些建議基本上為新法案所吸收。
與此同時，國會也加快了立法步伐。7月15日，經過六天的激烈辯論，共和黨控制的眾議院以423票對3票、民主黨控制的參議院以99票對0票通過了新的公司改革法案。由于該法案是由民主黨議員薩班尼斯和共和黨議員奧克斯利共同起草并提交國會表決的，故又稱《薩班尼斯——奧克斯利法》。
7月30日，布什總統(tǒng)簽署了新法案。

二、新法案的主要內容
新法案針對上市公司增加了許多嚴厲的法律措施，成為繼20世紀30年代以來美國經濟大蕭條以來，政府制定的涉及范圍最廣、處罰措施最嚴厲的公司法律。
新法案的主要內容涉及以下幾個方面：
1．加強上市公司董事及高層管理人員的責任。
1）明確規(guī)定了上市公司CEO和CFO對財務報表的書證要求：新法案要求上市公司CEO和CFO對公司向SEC提交的定期報表的真實準確性提供書面保證。第302條和906條分別在民事和刑事方面直接規(guī)定了CEO和CFO的特別書證要求。
2）新法案禁止上市公司向董事會和高層管理人員提供私人貸款，以降低公司的經營風險。（第402條）
3）董事和高層管理人員必須返還因公司虛假報表取得的激勵性報酬和買賣股票收益。（第304條）
4）新法案強化了SEC凍結支付的職責，當一個公司被調查時，SEC應拒絕支付公司經理各種津貼。（第1103條）
2．完善上市公司審計制度。
1）完善內部審計制度：新法案第301條要求所有上市公司都必須設立審計委員會，該委員會成員必須全部是“獨立董事”。并具體規(guī)定了該委員會的職權。
2）強化外部審計監(jiān)管：新法案禁止上市公司的獨立審計人員同時向該上市公司提供包括保管財務數據、設計和執(zhí)行財務信息制度、資產評估或估價服務等與審計無關的法律或其他專業(yè)服務在內的服務業(yè)務。（第201條）
新法案第101條要求建立在美聯儲主席和財政部部長指導下，由SEC主席指定成員組成的，獨立于所有市場機構的“上市公司會計審核”五人委員會。其成員要求具有高度誠信和職業(yè)道德。第102—109條則對該委員會的權力、活動資金來源、主管機構等作了具體的規(guī)定。
3．強化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義務。
1）加強SEC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審查權。SEC將要求公眾公司達到所謂的“永久性”信息披露要求。SEC必須在三年期限內對每個上市公司提交的信息披露進行審查，并做出審查結論。（第401、408條）
2）制定高層財務人員的“道德法典”。新法案第406條要求SEC制定相關規(guī)則，規(guī)定每個上市公司必須在其遞交給SEC的定期報告的同時披露該公司是否已經制定了適用于高層財務人員的“道德法典”�！暗赖路ǖ洹北仨毎�括以下內容：（1）誠實、道德的行為，包括私人利益與職責發(fā)生明顯沖突時的道德準則；（2）在公眾公司提交的報告中應包括充分的、公正的、準確的、及時的和易懂的信息披露；（3）與政府有關法規(guī)相符合。
4．加大對違法行為處罰的力度
對于違反財務報表的披露要求的行為，新法案第904條之規(guī)定對個人的處罰數額由5000美元提高到10萬美元。并可同時判處的監(jiān)禁期限由1年延長到10年，對團體的處罰數額由10萬美元提高到50萬美元。第903條則對利用郵政和電訊欺詐可判處的監(jiān)禁期限由5年提高到20年，是前者的兩倍。
對于那些提供不真實的公司財務狀況的執(zhí)行官們，第906條規(guī)定可判處10年監(jiān)禁，并可處以100萬美元的罰金。而對于故意提供虛假財務信息者，可判處20年監(jiān)禁，并可處罰金500萬美元。
對于在公司破產或聯邦調查期間故意毀滅、涂改公司財務文件的行為，第802條、1102條規(guī)定最高可判處20年監(jiān)禁。

三、新法案將對世界產生廣泛的影響
1．新法案將會有效地規(guī)范美國公司的運作，并促進證券市場的發(fā)展。
在美國，欺詐與反欺詐是其證券市場上永恒的主題之一。
上個世紀30年代，無序的市場、欺詐的商業(yè)行為、虛假炒作的泡沫，共同摧毀了投資者的信心。造假和欺騙導致了股市空前的全面崩潰。欺騙和虛假是證券市場的死敵。為了重振市場信心，繁榮金融市場，美國進行了一場反欺詐的斗爭。它啟動最高規(guī)格的立法加強監(jiān)管，建立最有權威的監(jiān)管機構，毫不手軟地打擊騙子，恢復市場信心，建立一個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環(huán)境。其制度性的成果之一就是制定了《1933年證券法》和《1934年證券交易法》，它們的核心內容歸納起來只有兩點：一是嚴格的信息披露制度；二是嚴禁內幕交易。簡言之，就是反對欺詐，加強監(jiān)管。這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法律法規(guī)和果斷堅決的高力度執(zhí)法，逐漸樹立了投資者的信心，促進了市場的穩(wěn)定，為美國經濟發(fā)展做出了舉世矚目的貢獻。
今天，華爾街正經歷一場同樣的危機。為了克服危機，打擊欺詐，美國政府再次動員立法、司法、行政三大最高權力機構，啟動緊急立法機制，強化SEC等的執(zhí)法力度。結果是制定了新法案，從其主要內容看，該法案是針對上市公司治理機構、高管人員的激勵機制和福利計劃以及責任、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等等證券市場上各種欺詐行為的新版本。其力度之大，為羅斯�！靶抡�”以來市場和商業(yè)領域的最大變革。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欺詐為證券市場帶來一次次的危機，反欺詐則推動證券市場不斷向更高層次發(fā)展。證券市場在不斷的斗法較量中獲得新的生命力，證券市場必將在反欺詐的較量中成熟成長。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新法案及配套措施的實施必將逐步樹立投資者和消費者的信心，并促進市場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
2．新法案的頒布實施將會對歐盟及日本等產生廣泛的影響。
8月27日，SEC一致投票決定，在美國上市的外資企業(yè)也必須遵守新法案，也就是說，在美外資企業(yè)的CEO和CFO，也必須對公司財務報表的正確性進行宣誓，此表決8月28日生效。
對那些在美國上市的外資企業(yè)而言，這無異于當頭一棒。因為歐美會計方法的不同，新法案會給歐洲企業(yè)帶來巨大損失。所以早在新法案公布之初，即有歐洲公司對此表示強烈抗議。歐日等國紛紛質疑新法案侵犯了他們的國家主權，違反國際法。其中德國工業(yè)總會還威脅要通過歐盟尋求法律途徑對此案進行抵制。歐盟官員博爾克斯·泰因則警告說，如果美國一意孤行，15個歐盟成員國將會進行報復。日本法律界人士認為，新法案會令“美國的法律凌駕日本證券和會計法則，明顯地違反國際法及侵害日本的主權。”為此，歐日各國的市場監(jiān)管機構和企業(yè)律師已要求SEC對在美國上市的外資企業(yè)提供豁免權。但SEC表示，他們會強迫外企執(zhí)行新法案。
受此新法案影響的外國公司估計多達1300多家，包括諾基亞公司、索尼公司、德國戴姆勒—克萊斯樂公司等。為免麻煩，索尼和諾基亞等同時在美國上市的外國公司，已表示他們會嘗試遵守美國的規(guī)定，盡管這可能會帶來諸多的不便。
與此同時，為了防止類似美國安然和世界通信公司的財會丑聞在歐洲發(fā)生，歐盟委員會將要求所有的歐洲公司實行國際會計標準，并確保會計和審計工作的獨立性和質量。而且，歐盟委員會正在加緊制訂一項強化公司管理制度的方案，內容包括公司必須公開管理人員和董事會成員的報酬、加強董事會的職能、發(fā)揮股東大會的作用、確保獨立和公開的審計等。對于銀行和保險公司，歐盟也將制定一套新的財務條例。在最近的一次歐盟會議上，來自歐盟15國的財政部長聲明支持建立一個泛歐洲的金融監(jiān)管委員會，對目前由各國自行管理的銀行和保險業(yè)實行統(tǒng)一的監(jiān)管，并要求各國在9月底前提出具體的實施計劃。
3．新法案將對中國產生影響。
據了解，目前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交易的中國企業(yè)由四十多家，包括中石化、中國石油、中國聯通等知名的大企業(yè)。雖然由于中美對上市公司會計要求、監(jiān)管力度不同，新法案的頒布實施必將對我國的在美上市公司帶來很大的沖擊。但與歐日等國相比，我國在美上市的企業(yè)要少得多，新法案對我國的直接沖擊也小得多。因而與歐日等的強烈抗議相比，我國監(jiān)管層、企業(yè)法律界對新法案可能帶來的影響迄今還沒有立場鮮明的評論，反應較為平靜。
至于在新法案所要求的會計及信息披露方面，歐日等國的在美上市公司早已是未雨綢繆，而我國在美上市公司雖然注意到該新法案，但更多的則是等待，按照他們的說法是“由于目前還沒有接到美國方面針對海外公司的實施細則”。
與此同時，考慮到我國上市公司涉嫌欺詐的情況比較嚴重，為了防范安然事件的出現導致我國證券市場的巨大波動，證監(jiān)會顯然也在考慮并吸收美國的一些做法，如加強立法。10月8日，中國證監(jiān)會頒布了《上市公司收購管理辦法》和《上市公司股東持股變動信息披露管理辦法》，加強對上市公司的監(jiān)管，以保護投資者利益。但是，這兩個辦法屬于行政規(guī)章，級別太低，內容也較為單一，僅對上市公司的某一方面來進行規(guī)范。這對目前的中國證券市場的現狀而言，顯然沒有切中要害。亂世須用重點，我們還應多向美國學習。


本文已發(fā)表在《中國律師》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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